早上,我在厨房弄早餐,“当”的一声从客厅传来,有东西掉在地板上了。不用跑去看我就知道,准是“旺财”又在闹事。
心理学家频繁唠叨:爱闹事的孩子,经常造反的孩子,往往是因为缺少被关心,缺少被爱抚,于是就拿破坏作为一种手断,吸引人们的关注,提醒人们“我”是存在的。我猜旺财也是这样想的,因为近来我很少与旺财近距离地大眼瞪小眼了,因为近来旺财的伙食也越发糟糕,总吃小冻鱼。所以旺财把鱼缸盖撞到地板上,以示抗议,也是很可以理解的事。
旺财是条鱼,一条来我家疗伤的鱼。
旺财的人生有过非常失败的经历,从肉体到精神都遭受过强权者霸道的摧残。我不知道旺财的童年经历如何,从鱼龄来说,它目前应该属于少年,少年时光,旺财曾经很灰暗。
造化弄鱼,旺财出身并不好,在众多罗汉鱼谱系中,它的家族并不华贵,所以,它也就生不出炫炫的品相。不过这些都是命运使然,不是旺财所能选择的,像很多观赏鱼一样,旺财照样可以衣食无忧,不愁生计,慢慢地游过时间之河,大限降临时,尚不至于沦落汤锅而终场。旺财是在水族馆出生的,水族馆出生的鱼儿基本都要离开这里,且一去不返。一天,几张百元钞票的交易,让它与另一条罗汉鱼搬进了我朋友的家,旺财的童年结束了。朋友家的鱼缸没有水族馆大,但对于两条共室的鱼来说还是显得很宽余。
“他人就是地狱”,后来,旺财对萨特这句存在主义的名言想必有切肤的深刻理解。资源太过充裕的时代,估计大家都会懒懒的,平和的日子久了,也许鱼也会生腻,火气高升,相濡以沫的传说有如隔世,变得不可思议。无所不在的权力,诱惑年少的鱼,支配、占有衍生的原始敌意不甘寂寞地低沉地嘶孔着。我永远不会知道战争的真正起因,只知道那明明了了的结局,它清晰地写在旺财的身上。撕打让旺财遍体鳞伤,伤口不下二十处,鳞片大块大块地脱落,尾巴散了,背鳍裂了,淹淹一息卧伏于角落。而胜利者却是神气鲜活,灵光四射,骄傲地在缸里巡游着,拨剌拨剌地弄着水花,这地盘儿它说了算。
总不能见死不救呀,朋友把旺财捞出来,一个小塑料桶成了旺财的栖息之地。塑料桶没有加热器,很凉,塑料桶没有充氧机,很闷,但这里至少没有暴力与霸权,旺财的昏沉中喘息着。就这样,没家可回的旺财最后来到了我家,住进了我家的那个之前空着的鱼缸。这时是2005年初,岁值寒冬。
疗伤的过程是缓慢的,伤痕得一点点地平复。开始,旺财蔫蔫的,披着头散着发,放里的小泥鳅都不闻不问,我真怀疑它是否还有活下去的理由。还好,不久后,生存的本能让对新家不那么陌生的旺财开始吃东西了,也恢复了些精神头儿,从朋友家拿来的泥鳅也一条条地少了起来。而这时,旺财溃烂的伤口开始长出白毛毛,看起来它很痒,常扎个猛子到缸底再翻过身来蹭背。而心里的恐惧似乎更严重,有时,我们家的领导穿件鲜艳的衣服在鱼缸前晃过,旺财见了,赶急把头藏到过滤器的后面,一如把头钻到沙子里的驼鸟;没事干的时候,我们家的领导有时会晃晃呼啦圈解闷儿,这时,对旺财来说简直是声灾难,它吓得在水中乱串,缸子撞得呯呯地响,从此呼啦圈成了我家又一个多余的摆设。
得说说“旺财”这个名字了。既然到了我家,我得善待它呀。它悲惨的遭际让我想起海子那首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,“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/喂马,劈柴,周游世界……给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……”得给这条受伤的鱼取个名字,于是一条名叫“旺财”的鱼诞生了,“旺财”,挺世俗挺温暖的吧,呵呵。
与 “旺财”同名的人或非人不少,最有名的可能是电影《唐伯虎点秋香》里的那条狗,狗旺财悲悲地叫了声就殉了主人,几年后,“旺财”连同“小强”成了网上的热门的代词。不说狗了,因为我家的旺财毕竟是条鱼,曾有一部有趣的电影让我印象挺深的——《一条名叫旺达的鱼》,片里有一个叫旺达的人,还有条叫旺达的鱼,想起这幕抢钻石的黑色幽默电影就叫人想笑,用旺财来叫我家的鱼,刚好是那条好玩的鱼的弟弟(不好意思,我没弄清旺财的性别),都挺喜兴的,中国人取名很讲排序的,达呀,财呀,也入中国人名的高频字。
其实,“旺财”之名的最终确认,除了前两层联想外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。友人“麦子他妈”和一对夫妇是好朋友,这对夫妇人很好,丈夫油麻菜是电视台的摄影师,一个很让我羡慕的人,很多人都有很多想法,可真由着想法、心性去生活的人有几个?而油麻菜恰恰是个很好的理想者,也是个很好的实践者。他不会游泳,却是中国最早玩帆板的,他们曾从厦门驾着帆船闯荡遥远的西沙;曾在台风中很刺激很惊心动魄地环漂海南岛;他只身到西藏拍摄普氏原羚;他与人徙步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,暴走墨脱;每年他都给自己新的挑战。妻子小玄是个善良的人,友人说上帝创造她就是为了照顾两个男人的,一个是油麻菜,一个是“有财”——他们的儿子。我要说的就是“有财”。这个孩子先天得了一种难于救药的病——自闭症,一道透明的厚厚的不可逾越的墙,把有财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里,我们进入不了他的世界,他对我们的世界也没有丝毫兴趣。像有财这样患有孤独症的孩子却有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——“星星的孩子”,星星离地球村很远很远。“麦子他妈”曾很写过一篇名为《星星来的孩子到我家》,认认真真地研究过孤独症。现在有财如何?他还对人境不感兴趣?我不知道我这样乱联想好不好,是否对有财也构成了一种伤害?但在给旺财想名字时,我确实想到了有财,我喜欢的是油麻菜夫妇对孩子命名的随意方式,在今天我们所身处的时代文化环境里,给自家孩子起名“有财”,真的很幽默。偷来油麻菜这幽默,“旺财”最终定名了。它也似乎没反对我这样叫它,每天回家,进门换鞋时我会大喊几声“旺财”,它也会摆摆尾巴,急速地晃动身体。
过滤器每天都工作,时间,也就在这哗哗的流水声中冲淡了悲哀的记忆。旺财来到我家也有半年左右了,早就活蹦乱跳的了。最初喂了它几天泥鳅,不久后就改成小金鱼了,我大老远地跑到道外区的花鸟鱼市场买来的。这些小金鱼红艳艳的,比旺财的色彩新鲜多了,它们一条条地被旺才吞入肚中,也是件残忍的事。罗汉鱼聪明,能与人简单地交流,你在屋子里某个空间坐着或活动,旺财就会盯着那个方向,晃来晃去地吸引你对它的关注。旺财最开心的时候当然是“吃”,它对捞小金鱼的网子比对我亲切,每见到我拿这个网子,它都急得拼命地扭动身体,恨不得连网子也一口吞下,有时我故意拿着网子却偏偏不往缸里扔小鱼儿,旺财就又似痛苦又似快乐地翻腾。圈在一个小缸子里的一条鱼,终究是孤单的,在沙发上看电视时,有时我的目光会落到鱼缸上,天天游泳的旺财有时会在缸底玩玩倒立,有时会在水里横着翻下身,有时会很夸张地张大嘴像是在打哈欠。
最近它又多了一种玩法,把每天喂它食用的小缸盖撞到地上。它是在抗议吗?以前一直是用纯净水养它,最近我开始往水里兑自来水,待遇在降低它不高兴吧。而不知啥原因,最近我买回的小金鱼,养不过几天就一批批地死掉,扔了可惜,就冻起来,给旺财留着,也许冻过的鱼没有活的好吃吧。
旺财目前是我家的两个大活人以外的第三个活物。这之前我养过两条“银龙鱼”、几条“燕鱼”,都夭折了,养过两盆花,“天鹅绒”与“虎仙”,因疏于莳弄,也都死了。可能是我到现在还没把自己的根扎下的缘故吧?连累了它们,真的很抱歉。
生活,就是生机勃勃地活着,这句话,送给旺财,同时我也多念上几遍,自个儿听。